[原创]医院   (永林)  


    医院和监狱都是人们不喜欢住进去的地方,同样是人类的维修中心,进医院却是我们自己主动的选择。

  人的身体太容易出错了,人类有无穷多的毛病,每一个部位,都会患病。患病的原因很多,对于身体来说,没有不毒的东西。不说农药有毒,让你甜蜜的、凉快的、舒坦的,你吃的、玩的、想的都有毒,甚至连梦也有毒,名字也有毒。

  相应的,药也很多,万物都是药,意念也是药,忘记意念也是药,道路是药,行走也是药。

  人类患病久矣,谁都当过病人,根据久病成良医这一唯物主义的真理,人人都是医生。我们到医院去,一般是自己叙述症状判断病名,并叫医生开上什么药。

  感冒的,发烧的,拉肚子的,咳嗽的,皮肤痒的,来了,他们没有好脸色的来了。他们憎恨着病,更是憎恨着天气,憎恨着某个饭店或某个朋友。

  临盆的,被汽车撞了的,被殴打的,他们被焦急地送到,他们的陪同人员带着最大的恐惧和希望。

  来自可能的每一个角落,来到这痛苦的中心。由于医院的出现,散布在大地上的疼痛都被集中起来。那些行走的人,飞翔的人,站立的人,说话的人,忍受的人,思考的人,突然感到不舒服了,突然觉得需要治理整顿自己了,停下他正常的生活,来到这里。到了这里,就像来到了佛寺,你变成了一个严肃的人,一个诚恳的人,一个有着期待的人。

  医生在摸他的胃,摸他的肝,X光在透射过人体,CT正在扫描大脑。把药水一点一滴注射进血管,把那个漏掉的胃缝补缝补。断裂的骨头重新接上,包扎上。那个绝望的人,医生们正在洗着他肠里的农药。

  每天都有人出生,婴孩们,你们是医院里的例外,因为你们不是病人,你们的哭声使医院变得灿烂。

  而那偏僻安静却便于进出的是太平间,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去天堂的车站也可以把它当成去地狱的码头,那是人类的下水道,通过这里,一个人蒸发在他熟悉的大地上。是的,每天都有人死去。

  空气里有太多的痛苦,要么比大街幽暗或者明亮得刺目。

  也有人是离开医院,他的脸比以前白或者比以前黑,他的步子慢了,他的头谦卑了,经过这一次触及灵魂的肉体改造,他的人生观得到了偏激性的转移。

  病人们在思考,病人们的亲属或听过他的病情的人在思考。人是一个小天地,世界是个大天地。世界在伤害着你,你随时受到世界的侵略。原来,原来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是台好机器了。摇摇头说,唉,做人,就这么简单,实在没必要想太多。也有趁机做思想工作的:以后你就别喝酒别抽烟了,医生也这么说的。

  当然,麻木的是医生,他们面对的是病,而不是人,他们的任务是把你的病归入一个可以操作的类别。正如电视剧,感动的是观众,而不是演员。所以,我们信任一个医生,首先是他的态度,而不是他大脑里的知识和背后的科学仪器。如果看医生没有仪式成分,买药也很方便,我们完全可以在各自的电脑里安置一个医院。

  一些悲剧往往具有搞笑的表象,比如,初生的婴孩们被互相调换,直到18年后才发现,比如左边的肾坏了,却割去右边的肾,比如,缝肚皮时把一把镊子留在了里面。幸亏,这些传得越远的新闻是发生概率最低的新闻。

  还有,当给我挂针的护士露出天使的神态,我甚至愿意多挂几天。在漫长的挂针中途,我可以做一些不着边际的幻想,或许,久病也可以成良缘。医院是白色的,但痛是红色的。医院是白色的,但死亡是黑色的。医院是白色的,但新生孩子的颜色是阳光的颜色。想着这些,是因为从童年开始的对医院和疾病的恐惧至今犹存。

  谁愿意经常去医院呢?但经常去医院,有时候看医生,更多是看病人,这是人长大了的一个标志。

  我讨厌生病,我也讨厌治病,特别是现代仪器和手术。如果我的心脏坏了,可以切除掉,换上一个人造心脏,否则,就要死亡,那我就选择死亡。人们不相信我的选择,因为人们都知道,活着是每个人的头等大事,这种时候谁不希望有神仙,吹一口气,你的病就消除了。

  医院让我们感到痛苦,但这不是医院和医生的错,正如囚禁也不是监狱的错。监狱是为了减少犯罪,而不是相反,同样的,医院的目的是减少而不是增加病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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